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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乍泄

     

    从《春光乍泄》里看到“纵欲”二字。

    何宝荣躺在床上,扭来扭去大叫着“你好你好请进请进”的时候,看电影的人都笑了。他太可爱。那一刻,他就是个孩子,又无邪又邪恶,让你生气,又生不出气。你只能像黎耀辉那样,想打他,却又舍不得真的打他,想恨他……但你舍不得真的恨他。最崩溃时,黎耀辉义愤填膺地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是不是人啊,是不是人啊……”然后起身,拖着病体,裹着毯子,给何宝荣煮东西吃。仿佛他贱。

    他们在一起,黑白的片段,或者有色彩的沉溺,所有的记忆都笼着一种自虐的快感。没有人真的快乐,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快乐。

    何宝荣从床上跳到沙发上,再从沙发上扭到床上,像一块牛皮糖。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夜里,他出尽百宝非要跟妈妈一起睡,他要和妈妈在一起,黏着,贴着,抱着,那样他便安全。何宝荣的手从他背后肆无忌惮地拥上来,他先是佯怒,但最后,他不敢动,终究任他黏了上来。那一刻,他就是他的妈妈。

    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在青春期里,叛逆着,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违逆着母亲的心意,激怒她,讽刺她,戏弄她,和她作对,挑剔她给予的爱,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动机。孽子。母亲将不得不操碎了心,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然后,他们很快乐,邪恶而短暂的快乐,之后是更深的孤独和怨恨。在他们内心深处,有个黑洞,时时刻刻悲怆地呼喊着,渴望得到更多的至死方休的疼爱。可惜做母亲的虽然有无尽的爱,但不见得有无尽的耐心。而且,她不理解那些激怒人的叛逆举动是一种爱的呼喊,于是,她心死了。

    黎耀辉站在门边,落寞地想着,他实在不希望何宝荣的伤那么快好。他要他一直弱弱地躺着,需要他的照顾,对着他任性地抱怨,要他喂饭吃,和他吵架顶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当何宝荣像个孩子时,黎耀辉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价值的。被这种动机所掀起来的爱,汹涌澎湃,比瀑布还要令人窒息。他觉得自己爱他,而为了留住他,宁愿他不自由。

    他们纵欲。并不是肉体。是灵魂上的,一个放纵地索取,用尽各种方法试探对方的底线,像骷髅一样饥渴地索取着爱;一个放纵地给予,低低地,将痛苦刻在骨头里,他放血给他喝,纵容他的毒瘾。

    在爱里,你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自由。除去这个,其余都是枷锁。

    黎耀辉藏起何宝荣的护照。半是报复,半是真心不愿他离去。他内心怀着仇恨,就像母亲看着孽子,既伤心,又怨憎,巨大的爱转成难以释怀的恨,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何宝荣不告而别。黎耀辉在酒吧里对着录音机抽泣。这个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他也永不会知道,何宝荣将来会躺在他们躯体纠缠过的沙发上,想念他,抱着被子一角,哭得歇斯底里。抽心之痛,是生命中最深的依恋被斩断。这是他们的结局。

    黎耀辉,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你要是没爱过,你不会心跳如斯。

     

    白发魔女传的性别教育

    《白发魔女传》,整部电影恢弘壮丽。张国荣与林青霞俱有非凡的王气。这万丈红尘,恐要百多年以后,才再有这样天雷勾地火的组合。

    银幕上,哥哥的脸多以侧面出现,又或是仰头看天,眼神旖旎。他是气韵天成的。慵懒中自有风流气质,肃然处又不怒自威。轻与重,他拿捏得相当好,这是成熟的演员,亦是天生的巨星。

    偏偏林姐姐不是林黛玉,林姐姐是不世出的英武佳人。以白纱蒙面登场时,只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就横扫千军。其人当年已非青春,与出了名嫩相的张国荣站在一起,微有点见年纪。但,她有种横睨之气,这种气派不是用外在的美貌来衡量的。

    篮洁瑛亦是一等一的美人,在此片中风华正茂,单论美貌,未必输给林姐姐太多,但她连比较的机会都没有。林姐姐艳压群芳,那真是一种压顶之姿。

    这样的一个男人,和这样的一个女人。

    看他们在瀑布水中激烈缠绵,恍惚惊艳,一时分不出男女。这一对,她是女子,却有哥哥没有的英武之气,他是男子,却有林姐姐没有的缠绵柔美。俱是雌雄同体的人物,万万花中第一流。这样的两个人,拿什么去同他们比?分明是一人双角,风流占尽,最最要紧的是,他并不娘娘腔,她也绝非男人婆,各自撷取的都是性别中的华彩重章。

    后来有许多人说,真没看出来那个怪物是吴镇宇。

    吴镇宇演一个怪物(不得不说,吴镇宇很厉害),其实放到今天也不算怪,无非是连体婴,一男一女,当真是雌雄同体了,却有天壤之别。放到这里,叫不男不女。既没有男性阳刚,也没有女性阴柔,只在性别之间挣扎转换,不伦不类,令人作呕。

    此电影可作为性别教育读本。

    他的国,在远方清澈的地方

     

    有一天,像梦一样的,我在格子咖啡看完了一部南美电影,《旅行》。那真是部美好的片子,怪诞,但充满真情。一个少年踏上了寻找父亲的旅途,大水淹没了家乡,房子像岛屿一样孤独地漂浮,总统穿着蛙人的装备一本正经地面对镜头。少年经过一个又一个怪诞又真实的国度,看到一幕又一幕怪诞又真实的场景,而他心目中那个女神般的红衣少女,却总在一程又一程的旅途中,与他擦肩而过。

    电影的最后,历尽艰辛的少年已获得了心灵的成长,他不再执着于寻找那个多年不见的父亲,又或是寻找他心中的女神。但父亲却终于出现了,像他梦想中那样,兴高采烈地开着车追上他,拦在他的卡车前。少年痴痴地看着,微笑地看着,静静地流下眼泪,他以为,那是梦境。那一刻,我和画面一起静止于某种心伤。

    最后的最后,少年醒了过来,明白了那不是梦,他冲下车奔向父亲,给了他一个积攒多年的拥抱。


    有一天,我买了韩寒的新书《他的国》,拆开了封,在地铁上细细地读。封面是一副稚气的油画,蓝天白云麦田红日,一派自然风景,那是他的国,他的桃源净土。

    一如既往,他爱讲一个小人物大梦想的故事。他喜欢把人间最深沉的一些东西,让一个渺小的人物去背负。也许是林雨翔,也许是麦大麦,这次是左小龙,他说他是麦大麦的亲弟弟。而麦大麦不知道去了哪里,哈雷还活着吗?细想这些,总是忧伤,他欠我们一个结局。而他所有的故事,都似乎迷茫得不需要结局。荒诞的真实一再重演,日复一日的无奈生涯,毫无想法的小人物,一张落寞的脸消融在夕阳里。

    这次是左小龙,其实也就是韩寒,一直都是。

    他的国,是一个废弃的雕塑园,他的臣民是他仅有的朋友大帅,他的皇后,痴恋他的女孩泥巴,以及他心中的女神黄莹。当然还有他最重要的东西,被他看成是男人力量延续的摩托车。这就是他的国,他的全部。他制定了属于他的律法,用各种手段伸张他的正义,比如用石头砸污染环境的厂家的玻璃窗,等等等等。在那个小得谁都认识谁的小镇里,一切现实的东西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而内心的世界却能放得很大很大,大到超越了整个小镇,大到他以为,骑着摩托车就能去西藏。青春激昂,理想万丈。

    在他的国里,爱情是一件无比浪漫又无法浪漫的事情。泥巴,和哈雷,她们是一类原型,代表了某种纯真的母性,某种长着一对透明翅膀的小虫子,在夏天雨后的花草上轻轻地飞舞。她们纯情、神经质、偏执地信仰着她们爱慕的男人,像一个疯狂中邪的信徒。这是爱情,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对爱情的忠贞和顽固,在他的国里,一直都需要有这样一个女人,她什么也不用干,只是深情地站在故事里,带着神经质的不安和十几岁时无比信赖的眼神。那是他的情结。

    而在这个故事里,爱情轻轻地哀鸣着,仍像长着透明翅膀的小虫子一般轻盈无力。泥巴痴恋着左小龙,这种爱慕联结着青春的偏执,她甚至爱他摩托车的轰鸣,她能从万千轰鸣的摩托车引擎声里分辨出心上人的那辆。她也为他粗暴的一句脏话就深深地低下头去,却内心痴迷。无论何时,只要他在她家楼下发动引擎,她就会走下来,跟着他飞驰而去,天涯海角。只可惜,在这个故事里,以及在很多很多个现实的故事里,他和他们,都不曾珍惜。

    左小龙喜欢黄莹。在故事里,有段很妙的独白,“莫非是因为泥巴喜欢我,所以我才不喜欢她,而黄莹不喜欢我,所以我喜欢她,那我是多么可悲的东西”。可悲的爱情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消磨青春,泥巴似飞蛾,扑火,而义无反顾。这是他的国里,始终不灭的美梦。青春的清纯的女子,忧伤的委屈的爱情,无怨无悔的付出,功成身退的告别,留下他一生一世的悔恨。她们似乎换了许多名字,却拥有同一份爱情,她们是他的国里,念念不忘的一树风景。也似思凡的妖精,分明不谙世事,却如此深情。

    爱情和理想交织成了现实的经纬。追求黄莹的美梦破灭了,合唱团的理想也幻灭了。疯狂的小镇如同加西亚笔下的马孔多,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轮番上演。许多赤裸裸的政治讽刺是辛辣的,这一次他比任何一次都露骨,甚至恶作剧地让“郭敬明”登场,成为书里一个龙套。而相对于对郭敬明的冷嘲热讽,他对腐败政治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憎恶,更强烈,更刻骨铭心,它们演化成了一个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挖苦。他像一个外表天真内心邪恶的顽童,往大人一本正经的商务酒席里暗投大剂量泻药,然后在某个角落里冷冷地看着他们出丑。他不满足于叫一声“皇帝没有穿衣服”,对他来说那是温柔软弱的,他要的是——至少往皇帝身上浇一盆辣椒水吧,扔点跳蚤也行啊。

    印刷厂的污染让小镇上的动物变异了,体积大了好几倍。恐怖的场景却让镇民欢呼雀跃,因为赚钱的机会到来了。人们疯狂地捕食变异大动物,发展旅游饮食业。尚存的清醒的左小龙活在疯狂的人群中,如同那个不饮狂泉之水的国王,人皆以不狂为狂。最后,所有的狂欢停止在高潮——全镇官员在变异湖水中游泳,被集体电死了。那一笔仿佛能看到他冷笑。这是他的残忍和正义,是他的国里嫉恶如仇的道义法则,也是那些粗俗至极的玩笑背后,属于他的寂寞的良心。

    故事的最后,将悲未悲。我不知道他会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他说他尤其喜欢那个结局。

    黄莹走了,去追寻她的爱情信仰;泥巴走了,她一直没有等到左小龙真诚的爱,又迫于现实不得不离开。左小龙送给她的变异大动物“龙猫”(其实是大老鼠)被她的妈妈偷卖给了外国人。左小龙跳楼不死,在郁闷中一步步走回他的国,回到梦开始的地方,看着两个女人——他爱的和爱他的——写给他的告别信。

    最后的最后,那是个让人屏住呼吸的时刻,结局——左小龙决定去找泥巴,他开着摩托车在浓雾里飞驰,内心充满了决绝和绝望。他在浓雾里飞驰,离开他的国,去往不知名的地方。突然,后面有一个光点,逐渐追近。他索性将油门踩到底,冲进了没有光亮的无边无际的夜雾之中……而那个光点在身后逼近……

    最后,我不告诉你那是什么。那是一团光,一团永不熄灭的光,在无论多深的黑暗里,都能发亮,将你绝望的心灵引导到清澈的地方。它是爱,也是希望。它让我在终于看到这个结局的时候,无法控制地流下了眼泪。


    “你会发光,你应该飞在我的前面。”

     

    救赎

     
    长途漫步。
     
    一个故事,孤独而吊诡。在远离现实生活的某个乡野,一间破落的荒屋,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垂暮的白发老头;一个粉色衣衫的小女孩,背上长着一对白色的天使翅膀;一个年轻人,他有一张极漂亮的面孔,让人想轻轻抚摸,他还有双会笑的明亮眼睛,火光在他的眼睛里闪动。他们围在火堆边闲话家常,话题是社会、家庭,以及生死。老人烤了很香的白薯。小女孩睡着了。
     
    第二天,年轻人不见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的枪。老人和小女孩狂奔到河边,看见他静静的站着,漂亮的面孔比映射着阳光的河水还要晶莹,他温柔的、带着一点哀伤的笑容比春天的风还要柔软。坚硬的只是那把枪,他举起来,对准小女孩。
     
    有一刻屏息。没有人知道,那生命的几秒钟里,他在想什么。这永远会是个秘密。生命在静默之间,咆哮着发出讯息,但那些密码,有如广袤宇宙里试图传至地球的电波,瞬间就被无边无际的鸿冥吞没在空间里。转瞬即逝。
     
    枪的洞眼像是通往死亡的某个入口,乌黑,深邃神秘。枪对着小女孩,她的眼睛乌黑,却一览无遗。她无意接受死亡的威胁,仍然不解地举起手里刚刚在树林里捡来的橡子,她说,你看呀,我找到了一个更大的!
     
    一句呓语,阿曼的妈妈……阿曼的妈妈很美丽吗?
     
    生与死就在一瞬间。年轻人楞了一下,轻轻地笑了,把枪对回自己的太阳穴,他薄而清亮的玫瑰色嘴唇开启,无声地道别,撒哟娜拉。枪响。终结。在人生最美好的阶段。
     
     
    《少女》和《流人》分别是奥田瑛二前两部作品。这个年轻时英俊年老时有型的演员突然抑制不住讲故事的冲动,做起了导演。叛逆的少女裸体和流放在荒岛的女人,绝望中有生的诡艳。他有表达的欲望,亦有表达的能力,他控制故事,将之带入心之旷野。
     

    《长途漫步》的寓言是,人生是一段长长的旅程,而没有爱,将寸步难行。
     
    若没有爱,我们还有恨,爱憎是人际关系的两面,那是割不断的纠结。绪形拳饰演的老人,在长年冷酷的家庭环境中面对着妻女的仇恨,妻子的死亡代表了家这个概念的彻底终结,女儿无法原谅他,对着他忏悔的背影几乎要扑上去咬噬,滴血的灵魂得不到解脱,血缘的纽带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他并不是没有爱,他心中有无言的柔情,却只能孑然离开,在独居的小屋里一遍遍擦拭亡妻的灵位,对着多年前一家三口的幸福合影默默垂首。那照片上的背景是蓝天白云,梦开始的地方。在女儿眼里,他没有爱,爱作为一种能力,从他苍老的躯体上永远剥离,就像性无能一样悲凉实在。
     
    小女孩曾经有过短暂的欢乐回忆。那一天,她背着天使的翅膀在幼儿园的舞台上无邪歌唱,唱词是,天使在洗着它的裤子。她回到家,继续在床上纵情表演,被男人抛弃、对生活绝望的母亲忍无可忍,暴打了她。同样是失爱,软弱无力的灵魂只能在一个更弱小的生命身上发泄。满身血痕,宣告童年提前结束。噩梦。
     
    他们需要彼此。需要爱与被爱。苍老的生命寻找爱的救赎,在苦涩的付出中忍耐小女孩一开始的暴虐与不信任。女孩本该纯真的面容上满布邪灵的表情,那是毁灭的欲望,如同她在超市里快意地虐待果蔬,把新鲜的水果捏得汁水四溅,然后满足地笑。若没有爱,除了肆无忌惮的恨,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奥田瑛二自己也出演了一个角色,刑警,代表正义和社会秩序,并最终把“拐带幼女”的老人送进了监狱。但他心中满布温情。在嘈杂的小酒馆,他向女孩的母亲恳求,希望她好好教育自己的女儿。半醉似的女人冷漠大笑,教育?我父母怎么教育我,我就怎么教育她。
     
    一切,恨与爱,以某种可以理解的方式传承延续。不幸的家庭都有同样的不幸。那是爱的迷失,恨的扩张,在佛看来,这是孽,红尘的罪与罚。
     
     
    于是,爱与恨在他们之间奇妙地结合了。无家可归的绪形拳带走了有家但饱受虐待的女孩,一起上路,寻找蓝天白云,梦开始的地方。他付出,她接受,在心灵欲迎还拒之间逐渐信任,寻找到了弥补创伤的良方。电影的最后,他们终于走到了照片中那明亮的山巅,蓝天,白云,一只大鸟飞过天空。小女孩身后的翅膀已经在颠沛流离中残缺,但她仍然飞起来了!一次生命的飞跃。老人冲下山坡接住她。仇恨消失,温暖的力量充沛全身,我知道,这是煽情,但我认输。
     
    年轻人的尸体在河边被发现,人的灵魂离去之后,肉身再也不复美丽。他玫瑰色的嘴唇失色。没有人能解释他为何举枪自尽。照他自己说来,他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工作,从自幼生长的异国回到陌生的家乡,没有人认识他,仿佛一个天外来客。他没有那么深重的爱,也谈不上有什么恨,他就是那么一无所有,了无牵挂地死去了。
     
    出狱的绪形拳在光影中幻想着长翅膀的女孩在等待他,可惜那只是个幻觉。我有点唏嘘,真希望奥田瑛二能让他的女儿原谅他,接他出狱,更希望天使的母亲幡然醒悟,一切从新开始。我是如此俗气,老是迷恋爱与温情之类令人作呕的字眼,难怪写不出好故事。
     
     

     
    黑泽明电影,《梦》。玄幻的布景,唯美的画面,梦呓般的语言,寓言般的故事,孤独的情感,直抵人心深处的黑暗。
     
    第一个梦。
     
    他是孩子。雨后的日本乡村,他睁着纯洁的眼睛看着院外的世界,母亲说,不要去森林里看不该看的东西。但孩子没有听话,他走到森林中,看到了传说中的狐狸出嫁。狐狸列队而行,粉白的脸,传统日本歌舞剧的装扮。狐狸发现了他,慌乱中他逃回家。母亲在门口,拿出狐狸送来的小刀,吩咐他要怀着以死谢罪的心向狐狸忏悔。于是他怀揣着小刀,走向田野,走向狐狸的家——彩虹的尽头……
     
    第二个梦。
     
    他还是孩子。日本传统的女儿节,静谧的院落中,他见到了一个穿着粉红和服的小姑娘,望着他。于是他跟她去了,一路上,她脚上的铃铛清脆作响。他们来到一处荒山的所在。山间出现了掌管女儿节的桃木人偶。人偶们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人类砍光了桃树?他难过得哭了,说,桃子可以再买,但无法复原一片开满桃花的果园。受到感动的桃木人偶们,为他演出了一场最美丽的桃花舞。青山之间,漫天遍野飞起了桃花的花瓣。他笑了。但,梦的尽头,一切美好都消失了,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桩和唯一一棵还开着桃花的小树,那可是桃花姑娘……
     
    第三个梦。
     
    无边无际的风雪,暗无天日的雪山。他们跋涉在齐腰的积雪中,疲惫不堪,失去走下去的勇气。在风声的呼啸里,他们说,这场暴风雪是不会停了,等待我们的是死亡。无边无际的绝望,他们倒在雪地中。这时候,她来了,冰雪的女神,日本传说中的雪女。她的脸容温柔,一如你我在梦魂深处见到的母亲。她轻轻地把纱衣盖在登山者的身上,呢喃着说,雪是温暖的,冰是烫的……风雪散去,女神不见了踪影。他们醒来,不远处,是寻找已久的营地……
     
    第四个梦。
     
    他是一名军官,战争结束了,他走在阴暗的,没有人烟的乡间小路上,孤独的脚步声,没落的背影。他来到一处隧道前,徘徊不前。隧道中,出现一只凶猛的、背着手榴弹的军犬。他穿过幽暗深长的隧道,眼前还是无边的路。他回头,隧道中响起脚步声。一个士兵走出来,阴蓝色的脸,如同鬼魅。他恐惧地倒退,一切显得诡异而恐怖。但,士兵不是别人,是他已经战死在战场上的部下的鬼魂。看着远方的一点灯火,士兵说,那是我的家,我的父母不相信我死了,我也不相信。他哽咽着,告诉士兵他已经死忙的事实,催促士兵离去。失落的士兵向他行礼,默默转身,消失在黑暗的隧道中。彷佛无法挣脱的恶梦,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整队的士兵从隧道中列队走出,同样阴蓝色的脸……
     
    第五个梦。
     
    他来到了一个画展上,展出的是凡高的画作。他神往,渐渐进入了画面中。画动起来了,他走入了画中展示的小村,美丽的景色,明朗的天空。他找到了凡高,一个正在专心画画的老头。在梦中,他想和凡高交谈,但,凡高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画画,这景色多美啊。凡高背起画具,消失在金黄色的麦田中。他追寻着,路过一程一程的美好风景……
     
    第六个梦。
     
    人群涌动,富士山火山喷发,核电厂爆炸,日本陷入灾难中。他和妻子、孩子拼命地逃跑,终于来到世界尽头,一处无路可逃的海边。各色毒气随风追了过来,生命就将走到终点。忏悔吧人类,是你们毁灭了地球……
     
    第七个梦。
     
    他行走在阴暗的山间,这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源,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一个长着犄角的人走了出来,那是食人魔。食人魔告诉他,原本,自己也是人,核爆炸之后,一切生物都变了。他跟着食人魔走在山上,见到了令人恐惧的畸形植物。食人魔告诉他,这里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畸形的变种人,每到夜晚,因为核爆炸留在体内的痛苦无法减轻,他们会聚在一起齐声哀鸣嘶叫。夜,降临了,红色的月亮,黑色的山。一群食人魔痛苦嚎叫。不!不要变成这样!他惊恐地奔逃在山间……
     
     
    第八个梦。
     
    阳光,绿野,鲜花,木桥,水流。这个梦,是美梦。他是旅人,来到陌生的村庄。孩子们把他引到了河边。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在水边劳作。他们交谈,老人告诉他,这里是水车村,这里没有现代文明,有的只是原始而纯朴的生活方式。这里也没有电灯,因为夜晚不需要像白天一样明亮,否则将看不清星空。质朴的哲理令他露出了笑容。在经历了长长短短的恶梦后,这里的一切让人感到无比的舒服和留恋。这时,村中举行了一个葬礼。他跟了上去,看着人们载歌载舞欢送生命离去,原来生命的结束可以这样美好……
     
    梦醒了。
     
    在黑暗中,回味黑泽明想要表述的情怀。
     
    八个梦互无关联,完全脱胎自想象,却始终贯穿着一个主题。人,背离了自然的和谐而产生的无尽痛苦与孤独。
     
    黑泽明是反战的。《梦》是他晚年的电影。这个时候的黑泽明,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流于表面的反战主题,而探索人性更深处的梦魇。人的一生岂不是一场最深沉的大梦。而人在梦中失落的种种,似乎只有到梦的梦中去找寻,关于童年,关于好奇,关于爱,关于信念,关于对美的留恋,关于战争,关于末日,关于梦想的回归。两个小时的电影,黑泽明阐述了他一生的梦,一生的追寻,以及最终的答案。
     
    梦是孤独的。黑泽明唤醒了观者在梦中幻游的记忆。当孤身一人走向无边的未知的梦境,一切尘世间的琐碎都幻化成了一些符号式的背景。孤独与痛苦,来自于对人类最纯朴情感的背叛,当人类致力于追寻现代工业文明,并用战争来解决争端的时候,人类离原始的美好越来越遥远。世界末日,从人心深处开始生长。无法逃脱,如同梦魇。工业,战争,杀戮,进化。穷凶极恶之后,世界会不会像黑泽明表述的那样,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孤独?
     
    他留给我们一个希望,水车村,阳光下依然美好的梦境。需要有心人孜孜不倦地追求。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是斯皮尔博格,黑泽明最忠实的崇拜者。
     

    依莎贝拉

       
     
    爱是沉重的。
     
    在澳门,他们曾经无数次地相遇。从她还是穿裙子的小女孩,到17岁那年的夏天。但是,他不知道她是谁。在夜店里,他只看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忧伤的,带着青春的不羁,望着他。他就借着酒意说,你很像我第一个女朋友,今晚跟我回家好吗。
     
    梁洛施17岁。《依莎贝拉》光影如画,如浓重的油画,葡国风情,幽暗的街道,明黄暗绿,交织成阴郁的光线。梁洛施很白,17岁的皮肤白得透明,让人忍不住想触摸。梁洛施很高,长手长脚,瘦瘦身材。一件绿色的吊带背心,一条简单的牛仔短裤,薄薄地贴在身上,露出美腿,是青春的。梁洛施是没有偷吃禁果之前的夏娃,从她单纯的目光里,她所挑起的欲望是原始干净的。杜汶泽有一阵晕眩。
     
    像远处的影子一样,她跟踪他,不舍不弃。有一天他起床,忽然看见她,以为,昨晚一夜交易的女子是她。他说,抽完这根烟,我去楼下银行拿钱给你。梁洛施什么都没说,她是故意的。
     
    光影中,杜汶泽已经是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有些憨厚,有些潦倒,有些苍凉。他是一个警察,单身,周旋在许多女人中间。往事对他来说,是沉淀在内心的遗忘。他现在想起来了,依莎贝拉,一个名字,他爱过的女孩,穿着校服的样子,17岁的夏天,他陪她去打胎,他害怕,最后他逃了,医院红色的走廊…… 从此没有了依莎贝拉。直到她出现,她说,其实我是你的女儿……
     
     
    他们在餐厅,她饿了,狼吞虎咽,他沉默地抽着烟,很矛盾地问,你明知道你是我女儿,还…… 梁洛施这时候单纯地、邪气地一笑,说,你在意吗,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她是故意的,有了效果。杜汶泽的眼里有了恐惧的罪恶感。她就开心地笑了。
     
    这个故事不是洛丽塔。
     
    依莎贝拉死了,留下了女儿,她来寻找父亲,因为没有钱,她已经被赶出公寓,她心爱的小狗被仍在街头失踪。杜汶泽带她回家,带她去寻找小狗。狗是依莎贝拉给女儿的礼物,名字,也叫依莎贝拉。梁洛施说,妈妈死了以后我才知道,它为什么叫依莎贝拉,因为妈妈以前也叫依莎贝拉,我发誓我不会再失去它。
     
    杜汶泽带她去旧公寓,撬开门,把衣服装在袋子里,开始搬家。袋子沉重,在黑夜的路上,父女没有说话,只是分别拖着旅行袋,脚步一致地前移。在路灯,他们的背影是温暖的。他们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说责任,说过去,说将来,他们只是凭着原始的血缘的爱,默契地,毫不犹豫地变成了亲人。
     
    在他颓废的生活里,梁洛施是会发光的花朵。那么年轻,那么美好。他看着她唱歌,手舞足蹈,抽烟,顽皮,吃方便面。看着她在半夜里哭泣,想念母亲。他们一起去喝酒,喝醉了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一起砸啤酒瓶发泄。他们在大街上到处贴寻犬启事。他是爱她的。爱来得突然,但一样沉重。
     
       
     
    澳门的夏天,影子投在路上,是寂寞的。他们走在街边,吃着西瓜。她光着两条腿,穿着凉拖鞋,走在青石路上。镜头是她的脚,纯白纤细,隐约见到青筋,她每走几步路就把一只拖鞋踢出去,然后光脚在青石路上走一会,走到鞋旁边,穿上,再任性地踢掉。她说,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爸爸?太怪了。阿成,不行,像你女朋友,那好,那我叫你马振成,她娇憨地笑。笑声一路洒在阳光里,没有了阴霾。
     
    爱是来之不易的。一树梨花压海棠,那是洛丽塔。汉伯特的欲望被谴责,但无法压抑。
     
    梁洛施不是洛丽塔。
     
    杜汶泽以为自己是汉伯特。他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子,他们之间的无数次相遇,他说,今晚跟我回家好吗。爱是沉重的,欲望也是。他是父亲,他是保护者,赎罪的人,那个17岁的夏天,他所逃避的依莎贝拉,一切罪孽和怀念。梁洛施是依莎贝拉,他有种恍惚的错觉。但,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弥补。
     
    梁洛施在自己的家里,她现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告诉找上门来的各色女子,我才是他的女人,我跟了他十年了,表情,是神气的,老气横秋,但可爱。她和他的女朋友们斗气,斗酒。她告诉暗恋她的书呆子同学,我的男朋友是警察呢。他默默地纵容了这一切。这里面有爱,有宠,有理解,有默契,有亏欠,有无法言说的情愫。好吧,一切就这样吧。就这样爱着她。爱是甜的,温暖的。不管是怎么样的爱。至少,他们都有家了,他们都有了彼此。
     
      
     
    平静生活是短暂的。
     
    官司缠身,他准备跑路。她说,我和你一起走。《杀手里昂》里,娜塔丽就是这么坚定。
     
    小女孩开始快乐地张罗起来。对她来说,危险是遥远的,虚幻的。她告诉书呆子男同学,我要和小混混男朋友一起跑路,脸上压抑不住一种恶作剧的快感。有爱的地方就是家的所在,哪怕漂泊。她像要去春游一样,很兴奋地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到家,杜汶泽坐在床上,背影沉默。这个时候,他心里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像虫子,咬蚀着他的心,动摇着他。
     
    谁说我要带你走,他冷冷地说。人是孤独的。被抛弃的人更孤独。梁洛施哭了,她说,其实,我已经找到依莎贝拉了,它被一个小妹妹收养了,可是,我不想把它要回来,我怕,等我找到它,你就不要我了……
     
    不要再抛弃我,她抽抽噎噎地说。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内心有一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那是爱,或者说是孤独。他的女儿,他的依莎贝拉,他的无法再抛弃的依莎贝拉。17岁的夏天,因为害怕,他逃开了。他能够永远地逃开内心的依莎贝拉吗?
     
    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寻常的父女两人又坐在一起吃饭。镜头给了杜汶泽,很平静,却看得到内心的波动。他交代她,钱,够她生活三年,而他自首认罪,两年多可以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们一起戒烟。他说,好吗?
     
    在她点头的时候,眼泪流下。这个时刻,她不再孤独。
     
     
    杜汶泽对着镜子,仔细地,刮干净胡子。镜子里潦倒的面孔振作了。他穿上最好的一件西装,梁洛施陪着他,在法院门口,他说,你在外面等我。他很温柔地笑了笑。
     
    梁洛施,在等待着的日子里,并不感到难过。她的心里有一个承诺,一个希望,等他出来,一起戒烟的承诺。书呆子男同学依然暗恋她,她骄傲地告诉他,我的男人在监狱里受苦,是为了我!
     
    杜汶泽心里是有秘密的。在去法院之前,他带着秘密去到了17岁夏天的那个医院,在红色的走廊里,他坐了很久,对着空气,看见了17岁的依莎贝拉,他终于面对她了,17岁的如花容颜。他认真地说,你放心吧,我会像对我们的孩子一样好好对她的。空气里的依莎贝拉含笑消失。
     
    她不是他的女儿,不过这永远都会是秘密。美丽的秘密。
     
    依莎贝拉,西班牙语的意思是,上帝的承诺。

     

    青蛇

     
     
    烟雨西湖,水色流音,情真情痴,情之至。
     
    《青蛇》,徐客营造了一种无边无际、无法复制的美。绚烂的,旖旎的,江南的,妖异的。张曼玉与王祖贤,两位不世出的绝代佳人,眉梢眼角,无限风情。她们是妖,但妖媚而不低俗,她们腰肢轻摆,明明白白地卖弄性感,颠倒众生。另外,还有赵文卓,血气方刚,出演法海。眉目如画,俊逸出尘,偏偏那般冷酷无情,举手投足,充满阳刚之美。
     
    俊男美女,合该上演红尘情事。
     
    十年看《青蛇》,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看了十年的是节版,删掉了很多重要的情色戏。我很不高兴,觉得审片子的人毁了经典。情色虽不堪,却真真是这部片子的灵魂,所谓灵魂不是卖弄情色,而是探究人性深处的情欲,以及随之而来的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一个被删掉的情色场面是在开头法海与青白二蛇在竹林相遇时的一段戏。青白为产妇遮雨时,法海看到了产妇的裸体,惊慌转身,产妇腿部的特写带有一种情色诱惑的意味,法海一边念叨佛偈一边离去时,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这场戏,暗示着法海压抑在佛性之下的情欲萌动的开始。
     
    青白二蛇初降人间,张曼玉演的青蛇混入舞娘中妖艳起舞。青蛇在舞蹈时极尽情色的挑逗镜头被删了。那一幕并不很重要,却让人难忘。初到人间的青蛇,保留着妖的气息,不知色为何物,只将其当成蛊惑的工具,熟练的扭摆之间,无限妖媚。那个时候,她并不懂得人间情爱,对性,也是一知半解。在此后的剧情中,她便一直寻找爱的真义。
     
    西湖上许白定情,大宅厮守,说不尽缠绵恩爱。在被删减的镜头里,有许白的激情戏,也有青蛇的冷眼。白蛇在影片里,以一个成熟的,懂得人间情爱的形象出现,占据了许仙的爱和性,使青蛇受到冷落。在青蛇的嫉妒中,有爱的渴望,也有性的困惑——她不能像白蛇那样,完全地拥有人的心智和人的欲望。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妖,她或许有完美的性的技巧(如同她在舞蹈时表现的那样),却没有真正的性的欲望,或者说,她并不真正认同人的性欲望,只是将其当成修炼做人的一门课程,所以在冷眼嫉妒着白蛇的时候,她会跑去勾引许仙,为的是证明自己也可以达到白蛇的境界。
     
    整个片子中被删掉的最重要的一场戏便是白蛇盗取灵芝草后离去,发生在青蛇与法海之间的戏。这场戏很重要,没有它我们无法从根本上理解法海和青蛇的关系。刚才说过法海在一次目睹了女性的裸体后意识到了自己被压抑的性意识,并被心魔所困。但他是一个虔诚的佛子,性欲对他来说是罪恶的。他很困惑。于是他在见到青蛇后,提了一个要求。 他要求青蛇挑逗他,并说如果她能乱了他的修行,便放过她。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请求,请求的双方是很奇怪的组合。一个是神,一个是妖。神向妖请求性的试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请求还有点性变态的意味。法海是不可以有情欲的神,但作为人身,无法避免地有性欲,即使被他自己定义为罪恶,他还是无法压抑对性的欲望。于是他挑选了青蛇,一个妖,妖本身就是最低等最罪恶的生命,女妖的罪恶还集中表现在她们的风骚,即她们敢于赤裸裸地表达性欲。神借助有罪的妖来试探自己的罪,这样,神就避免了在无罪的生命面前暴露,也能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这正是他敢于选择青蛇来做这个性实验的原因。同时,这样的实验又隐约能给他带来一种变态的快感。借助试探的名义,他终于可以以无罪的姿态直面女色,有了浅层的性体验,但他又必须束缚自己压抑自己。正是这种复杂的既压抑又刺激的感觉给了他SM式的性快感。
     
    这是青蛇求之不得的,她很渴望有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对性、对人的情爱的认知,于是她开始极尽挑逗之能事,那场戏香艳至极,水中搔首弄姿的张曼玉散发着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抵挡不住的性感,最后,法海输了,他乱了禅定,有了清楚的性欲。青蛇得意大笑着离去,法海恼羞成怒。 这是一个转折,宣称“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的法海有了人的欲望,但这是他不愿承认的,于是他对她们不再宽容,开始斩尽杀绝。
     
    法海的绝情成为一种性变态的象征。一面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欲望发誓要杀青蛇,另一面,他也不容许别人享有他无法享有的人间性爱,于是硬要许仙出家,拆散鸳鸯。性的压抑造成他的近乎变态的冷酷,而这种冷酷在佛门禁欲的幌子下又名正言顺。 法海,青蛇,代表着一个人性的怪异平衡。一个有人欲却不愿意自己有,并拼命掩饰;另一个没有人欲,却拼命追求,渴望拥有。如同成人与儿童。法海代表成人的欲望,压抑的,带有罪恶感的。青蛇却像儿童,不懂得成人的世界,但渴望进入并拥有成人特质。法海青蛇白蛇,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人,而他们中只有白蛇,正视了人的欲望,了解性欲是人的原欲,因此白蛇更像一个真正的人,有人的感情,并在剧终时最终修炼成人,产下了人的孩子。无法做到直面人性的法海与青蛇各自酿成了悲剧。
     
    正视人的欲望……一个绝美的电影告诉我们要正视人的欲望。
     
    江南很美,西湖很美,王祖贤很美,房子很美,音乐也很美,最美的那段音乐叫《流水浮灯》。


    独自等待

     

    画面光亮,镜头里的夏雨,一张顽皮的脸仿佛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始就不曾老去。
     
    伍仕贤用电影来记录一段青春,记录一段等待的时光。北京巷子深处的小古董店,混日子的辍学青年夏雨追求漂亮的李冰冰,经过身边一群哥们的胡乱策划,夏雨如愿以偿一亲芳泽,然而无心停留的李冰冰在激情过后扬长而去,留下独自等待的夏雨,等待未来,等待爱情。而历经爱情失败和理想幻灭的夏雨终于明白了人生,要不好好活着,要不赶紧去死。
     
    光影交错,刻画出人生的可爱和无奈。希望是一点微弱的光,以此为前进的方向,总要历经漫长的等待。而等待的尽头,又往往是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命运总是这样愚弄可爱的善良的人们。等待的过程或许是痛苦的,却因为幻想着结束等待的甜美,而成为了人生最有意义和最快乐的事。如同夏雨的眼睛,充满着向往美好的光芒,如同他望向李冰冰,在心中默念“她就是我要的女孩”时一脸虔诚的表情。
     
    快乐的空气中飘荡着浮躁,未知折磨和考验着每一根等待的神经。
     
    电影里,失去了爱情的夏雨幻想着下一个走进古董店的女孩就是他命中的缘分。这时走进一个女子,她很美,像古希腊的神像,她的脸上有一种逼人的光辉。银幕前,有心人会心大笑,这位美女,是演员夏雨现实中的女友袁泉。这显然是导演的苦心安排,为了昭示人生尚有不尽的希望在等待?不管怎么说,这个心思很让人激动。如果电影结束在这个瞬间,该是多么美好啊,让我们留下一丝希望的光,回味夏雨和袁泉目光交错,并美美地幻想着两人牵手走过以后的人生……可惜导演无情地斩断了我们的幻想,镜头里,袁泉一转身跟着秃头大款走了,留下傻愣着的夏雨和银幕前无数跌足哀叹的局外人。
     
    不好好活着,就赶紧去死。在等待的尽头,一无所有的夏雨却憨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