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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
这场景,我只在上海见到过。一个白发老婆婆,坐在闹市的一隅,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搁块小板,铺着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着一支支用细铁丝串起来的白兰花。花用白线束住,不令它开放,白净净瘦伶伶的一支,像稚嫩的女人裸体,可能更像清朝女人的小脚,作孽的美。买白兰花是上海姑娘的传统,一是别在衣襟上,有清冽的香味盘旋,很是风雅;二是成人之美,让婆婆赚些零花钱。 我赏爱这风景,也爱白兰花的清雅香气,但是我不爱买它。好好的花朵,硬生生地剪下,只白净一两天,就要枯萎去,有些残忍。我愿它在枝头自由自在,不为某个女子而妍。 日前和友人一起吃饭,饭后在街头见到卖白兰花的老婆婆,同行中的男士为每个姑娘都买了一支。我别在衣襟上,细细地嗅着香味,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情。 回到家,取一水晶碟,浅浅地盛了水,把铁丝上两朵白兰花摘下,去掉束缚它们的丝线,搁在碟上。 静静地看着它们。失根的白兰,躺在水上。 两日后,那连枝干都没有的白兰,在水晶碟上盛放。孤伶伶瘦小的花朵,舒展开,露出娇嫩的花蕊。香气沉静,室中环绕。 这样它竟然也开花了。玩味那一种孤芳自赏,不禁微微感动。 灿瑛春天渐入佳境时,院子外面的草地上有一棵樱花盛放了。一树的繁花。没过几天便落了一地粉红。春天的草地是一种新鲜的嫩绿,毛绒绒的。赤足在上面来回打滚,一定远胜在尘世间奔波。那些粉红的落樱嵌在草地里,铺成出光芒,让我想着,若天上的星辰是粉红色,夜里抬头看上去大概也就是这副光景,那该有多美丽啊!粉红色的星星该有多好看啊!
草地、樱花以及旁边一棵树上落下的红色叶子都是灿烂的。我诧异它们连死去都那么从容优雅,仿佛死亡是生的一部分,和生一起连缀成命运的绚丽。灿灿其瑛,灼灼其华。
朋友的女儿在今年春深时诞生了,朋友向我们征集名字,我为她取名灿媛。
来年我若得女,当名树静。 侧脸我最爱的,是你的侧面。我们常常闲谈,在不同的瞬间,有时候日午正阳,有时候是夜里,月光白得让人的心温柔下来。你不喜欢看我,你喜欢看着天边,看着很远很远仿佛不存在的某样东西,一派心驰神往。你看着那里,有说不完的话。你看着它们的时候,我看着你的侧脸,离得很近,面容真切,感受你焕发喜悦之光,此种幸福无可代替。在那个时刻,我懂得了顾城。 割裂在拐角,与我的未来打了个照面。她从我身边走过,停留在一幅画前,使我身心震荡,口不能言。我凝视她,仿佛穿越过某段不可思议的时间。她从我描摹了千遍的意念中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宽袍大袖,姿容清越,一张沉静素白的脸。
——题记
在一家有如欧洲庭院式的西餐厅,我们面对面吃饭。我的朋友坐在一面挂满镜框的墙下。她的上方是一帧暗黄色的照片,内容是一座欧洲遍地可见的教堂建筑,整齐严肃。我从色拉、芝士、牛排的间隙中抬头仰望,一次,又一次,无意识的。
一顿安静的饭接近尾声。在最后一次抬头注目中,我如遭雷击。我走过去,抚摸那张照片,认出了那间教堂。在过去的某段年月,我曾经在这间教堂向右一站路的房子里住过。从那间小小的房子走出来,一段优美的路,路经河流、店铺、古老的街区,经过这间巍峨的教堂,很快就到了苏黎世中央火车站。我熟悉那条路的每个细节。我在那间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独坐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坐在那里吃土耳其烤肉饼作晚饭。
教堂附近有集市。许多异乡人——印度的、越南的、巴西的,和许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在那里摆摊,卖精美的民俗工艺品。有一次,我路过那里,一个回忆不起面目的男人从一大丛玫瑰里抽了一朵白色的,说,送给你。我举着那朵白玫瑰,走到教堂门口,坐在台阶上。
我现在在哪里?
我在上海,在一间从地理坐标上来说,毫无特别的餐厅里,吃着一顿与日常无异的饭食。我对面墙上的照片里,是穿越大半个地球的距离,所能追忆起来的某个空间。如果摄影师在按下快门的那刻,我正坐在那里,穿着棉布的长裙,拿着一朵白色的玫瑰花,那么我将抬头看见自己,隔着时间,停留在一个没有生命的镜框里,在一面陌生的墙上。
我回忆中的教堂穿透时空的距离,从照片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悚然。
凉夏三语古琴
从静安寺那里走回来,路上有一家店,卖茶具,卖佛像,卖薰香,卖一般小姑娘喜爱的Hallo Kitty摆件。店里很安静。店门口放了一张古琴。有一只狗缩在琴桌下。
古琴就是七弦琴。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古琴已经不常见。我抚琴轻弹,声音凝重地散开。弦犹不住颤动,空气中有指尖的细微震颤。
古琴很沉静,永不喧嚣。夏天弹是最好不过的了。可以收敛心神,洁净肺腑。太浮躁的人弹不了古琴。因此今时今日,喜爱古琴的人越来越少了。
心盲
从地铁一号线走到两号线,需过长长的地道。人来人往,人人奋勇前进,试图快些走完这条路。
有个盲人在路中央卖艺。
他双目残疾,露出有些可怕的眼白。手足也有些不健全的模样。衣衫褴褛。面前放一个塑料桶,是用油桶剪的。里面零散地有些硬币。他拉二胡,琴是脏的,弓看来也是自制的,破破烂烂。
但是他拉得很好,很有感情。他拉一支不知名的曲子,我听得呆了。琴声凄婉。他坐在一个音箱上,小小麦克风对着琴弦,琴声荡漾开,异常动人。我一直站在那里看他,听他。他弓法娴熟,琴音的微颤同心中某个柔软角落共鸣着。我不舍离开。他拉完古曲便拉现代流行曲。有《上海滩》。很昂扬的曲子,二胡拉出来,平添一种英雄末路的伤感。
他很投入,表情抑扬顿挫,似乎很享受自己的表演。为他琴声所感,许多人投钱给他。
他拉了很久很久,休息的时候,他摸索着把桶里的钱放到口袋里。凭手感,他知道今天收入不错,咧嘴一笑,一脸满足。
恋人
夏天的时候我害怕出门,外面的世界太热太热,尘土和喧嚣,莫名地觉得耳根不清静。我愿意躲在房间里。开着空调,吹着凉风,直到皮肤都变得冰凉。我开着电脑,看我喜欢的文字,有时候敲打键盘和朋友聊聊。房间里有不错的音响,可以听音乐。不管夏天冬天我都喜欢安静的音乐,歌声,或琴声,柔美的,悠长的,甚至忧伤的。眼睛累了,耳朵烦了,便一起关掉。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躺椅上乘凉,想想心事。 这个时候我希望有个人能够陪伴我。这个人就是俗称“男朋友”的那类角色。但我不喜欢“男朋友”这三个字。用来形容伴侣,是粗鄙的。在我没有找到更好的称呼之前,姑且称他为恋人。不管结不结婚,都是恋人。
我希望他可以陪我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吹空调,直到皮肤都变得凉凉的。我们平静地相拥,疲倦地休憩,缓慢地睡着,深沉地入梦。
此时,此刻,我愿意相信,爱情就是如此,一个人愿意为你舍弃外面的热闹喧嚣,而选择在空调下与你平静相拥。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你和他都有静静体味时光流逝的心境。
福州路散记和父亲去福州路的裱画匠那里取字画。裱得粗糙。我说朵云轩裱得好,父亲说价钱也好啊。顺手买了几把洒金空白扇面。父亲最近迷上画扇子送人。我磨他给我画一把,就写草书,我的《洗剑篇》好了。父亲说最喜欢那篇。
福州路上的音乐书店搬家后还是第一次去。乱哄哄如同仓库。意外购得《天书奇潭》和《西岳奇童》的正版DVD,欣喜非常。童年记忆可以化为物质保存,真是要感谢人类的技术。 福州路上海书城依然是全上海我最喜欢的书店。 看到一套王小波全集,质量风格都喜欢。可惜一时没有这么多钱。我说我们有个论坛,叫作王小波门下走狗联盟。父亲大摇其头,说好好的人不做,要做狗。我笑说,王小波这样人物,给他做狗也是光荣的,郑板桥还自称青藤门下走狗呢。父亲说,所以郑板桥没大出息。 父亲年轻的时候作诗一首,大意是说,倘若我早生了千年,那么李白东坡只能给我当书童。 不亦乐乎今天有一些薄雾。林子里是湿嗒嗒的。早上到了公司,看落地玻璃窗外面的一面风景,墨绿,嫩绿,金黄,鲜红,泥土的芳香,树的呼吸,鸟的鸣叫,统统浸在乳白色的缥缈不定的雾气里。美得像仙境一样。真的像仙境。我就站在仙境前,呼吸了很久。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只是欣赏。有这么好的风景,要做什么呢?
心静下去,良久良久不说话。下午朋友发短信来,说一会儿来看我。我高兴起来了。批了棉衣,到外面石径上扫落叶。深秋的最后一批落叶,每天都覆在石径上,别有一种凄美。而用竹枝扎的扫帚清扫树叶,则是我一天当中最喜爱的劳动。竹枝在地面上刷出清脆的声音来,一声一声的,和着鸟鸣。我扫一阵,就抬头听一阵鸟的欢快叫声。 因为知道朋友要来探我,我扫石径的举动忽然变得格外有意义。经过清扫的石径,以一种迎客的姿态伸展出去,探出树林。一块块石头都是纯粹的,清净的。忽然就想起杜甫的诗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那是诗人在草屋隐居的时候做的诗。立志要出世的人,他的生活是清苦的,精神世界是寂寞的,唯有两三知己,能够化解这种遗世而独立的隔膜。当知道朋友要来探望,他一定是很高兴的吧。所以,扫了花径,开了蓬门,眼巴巴地盼着说话的人到来眼前呢。 而我在此刻的心情,竟是和他不谋而合的。于是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内,眼巴巴地望着石径的尽头,一刻不敢眨眼,直到我的朋友从仙境的那头,飘飘然地穿雾而来。 零六年十二月十五于中山公园。
一尘不染年末的最后一天,吃过午饭就下班了。从中山公园走路去玉佛寺进香。竟然迷路了。兜兜转转。天色很阴。今次过年同往年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往年更加平淡,大概是我对年节气氛越来越不敏感了吧。
走到玉佛寺门口,觉得和尚们今天都很忙。原来晚上有新年祈愿大会,入场香花券一百元,购者如潮。普通的进香券是十元。入内礼瞻玉佛还需十元。每次买票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无奈。但没有办法不去寺院,半是虔诚,半也是习惯。尤其年尾,要进年香。很多人喜欢抢烧头香,不惜彻夜排队。我不凑这个热闹了。烧尾香才好,静静的,感激一年的赠予,祈祷来年的平安。 入门照例先去看望锦鲤。一条条还是那般丰腴艳丽,在浅绿的静默的池水中,缓缓游动,美丽得像一副中国画。锦鲤是不可随意喂食的,除非购买寺内出售的饲料,价钱没问。有个摊摆在哪里。竟然还有佛托,不停谁说众人买来投食,并吹嘘供奉锦鲤所带来的不可思议福德。欣赏锦鲤是一件美事。想来这幸福的不知人间岁月的锦鲤,一定不明了投给它的食物,竟承载世人这么多的祈求。 买了玉佛瞻礼券,上玉佛楼。在玉佛楼的入口楼梯前挂着一副大字。上书一个“尘”字,繁体,字气沉静。下面写着一段注释。大意是,世间众人,顶受佛法。有的人远离尘世,成为孤高的隐士。也有人身处花花世界中,仍能六根清静,一尘不染。 古旧的楼梯,上到昏暗的静谧的佛堂。玉佛高高供奉。有木栅栏隔离众人,不得近观。隔着十米不到的距离,看那玉佛,是流光溢彩的。玉极晶莹,色纯白。装饰物金壁辉煌。菩萨是盘腿坐的。头微低垂。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姿态舒展柔和。在灯光下,觉得那佛像是发光的,一种金色的、宝相庄严的佛光。 久久凝视。我在鞍山玉佛院礼瞻玉佛的时候,受过一次震撼。鞍山的玉佛是墨绿色的,如山的一大尊。佛的面容庄严慈悲,如大海一样宽容沉默,瞬间令我心有所感。上海的玉佛则不同,更精致些,更柔情些,更贴近众生些。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规矩,却严厉过豪爽的北方许多。望着那发着晶莹光泽的玉佛,我想走近些参拜。管理人员一口回绝。 在玉佛前,青灯的明灭,室内的昏暗,无声无息的年末下午,有种不真实的脱离尘世的安静。打开《地藏经》,诵读一遍。读到尾声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说,我们要关门啦。于是读毕全经,恭敬而退。 走到外面才知道读一整卷的《地藏经》需要多少时间。天色微黑了。大雄宝殿前的上香处,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一排一排,和着半昏的天色,发着幽暗的红光,好美丽。 生命,安静美丽,一尘不染。 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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